芬蘭為何在2022年加入北約?一場從冬季戰爭開始的理性轉向
發佈 2026.01.27 |更新 2026.02.01
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後,芬蘭在短短數月內做出加入北約的歷史性決定。本文解析這場看似迅速的轉向,如何源自冬季戰爭以來的集體記憶、民意變化與制度化風險評估,理解芬蘭為何將恐懼轉化為一次冷靜而務實的地緣政治選擇。
🔎2022年,戰火不在芬蘭,但歷史的恐懼再次被喚醒。民意團結、政黨收斂、國家機器高速運轉,這不是情緒反射,而是一場熟練的風險再計算。當中立不再提供安全,芬蘭選擇了最冷靜、也最決絕的答案。本篇為《芬蘭:生存計算》系列之一。
序章:一個民族創傷的「閃回」
2022年2月24日清晨,許多芬蘭家庭在電視新聞前陷入了某種歷史性的沉默。
他們看到的不是與己無關的戰禍,而是一場 「創傷閃回」。
對於芬蘭的政治與戰略精英,俄羅斯對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論調,與1939年蘇聯對芬蘭的指控驚人地相似。
對於普通民眾,電視上公寓樓被砲擊的畫面,與祖父母口中「冬季戰爭」的故事產生了可怕的重疊。
「這不再是別人的事,這成了我們的事。」
這句話在社交媒體和私人對話中反覆出現。
關鍵不在於烏克蘭等於芬蘭,而在於行為模式的相似性徹底動搖了芬蘭自冷戰以來對俄羅斯的「可控威脅」基本判斷。維持了75年的、以《友好合作互助條約》和謹慎外交為基石的安全堡壘,地基出現了無法修復的裂痕。

芬蘭總統在北約入盟儀式上的演講 圖/NATO
民意沸騰:數據背後的集體心理轉向
戰爭爆發後,芬蘭的民意調查機構記錄了一場堪稱「沸騰」的轉向。
- 2月:支持加入北約的民意約為30%。
- 3月:這一數字飆升至60%以上。
- 4月:穩定在75%-80% 的壓倒性多數。
這不是政客煽動的結果,而是一場自下而上的、由公民社會主導的「安全再計算」。
人們在咖啡館、家庭聚餐和報紙專欄裡討論的不再是「是否應該」,而是 「如何盡快、如何穩妥」。
各主要政黨—從中間偏右到中間偏左—均捕捉到了這一洪流,並迅速達成共識:政黨間的傳統分歧,在國家生存議題前必須讓路。
國家機器的「西蘇」反應:冷靜、快速、務實
芬蘭政府的反應,體現了一種深植於歷史記憶的「危機肌肉記憶」。
- 白皮書啟動(3月):政府迅速委託外交部與國防部撰寫全新的《安全環境報告》。這份報告不帶感情色彩地分析:俄羅斯行動後,芬蘭繼續單獨防衛或依賴非盟約合作的風險已急劇升高至不可接受的水平。
- 國會辯論與決議(5月):報告提交國會後,一場歷史性的辯論展開。辯論的核心並非意識形態之爭,而是純粹的風險管理評估。最終,國會以188票贊成、8票反對的壓倒性多數,批准申請加入北約。
- 全民背書:儘管法律上無需公投,但持續超過75%的民意支持率,為這一決策提供了無可辯駁的民主合法性。這是一場 「沒有投票的公投」,社會共識清晰而響亮。
整個過程如精密的鐘錶運行,從觸發到提交申請僅用不到三個月。這背後,是芬蘭自冬季戰爭以來,在「總體防衛」理念下對全社會進行常年危機準備的結果:公民知情、政黨負責、行政高效。
歷史的閉環:當「曼納海姆」遇見「第五條款」
提交申請後,時任總理桑娜·馬林在記者會上說:「這是新時代的開始。」
但對許多芬蘭人而言,這更像是一個歷史邏輯的閉環。
加入北約,尤其是其 《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集體防禦條款,為芬蘭提供了一條它自1939年以來從未擁有過的、明確的、具有威懾力的「外部防線」。
諷刺的是,這與曼納海姆防線的哲學一脈相承:
增加侵略者的成本與不確定性,將潛在的單挑,轉變為侵略者必須面對的、後果無法估量的聯盟對抗。
只不過,當年的混凝土工事,換成了今天世界上最強大的軍事聯盟條約。從依靠地理和頑強,到選擇法律和政治的絕對庇護,芬蘭完成了其安全戰略的現代化升級。

芬蘭國旗在北約總部前升起 圖/NATO
尾聲:新的座標,古老的靈魂
今天,芬蘭已是北約第31個成員國。赫爾辛基的國防部大樓裡,軍官們開始學習與盟友協同作戰的標準程序。
但在拉普蘭的雪原上,後備役軍人每年的冬季生存訓練依然照舊,內容與他們的祖輩相差無幾:滑雪、導航、在極寒中生存。
這揭示了芬蘭選擇的本質:它不是用一個依賴(北約)去替代另一個依賴(中立環境),而是在獲得最強外部保障的同時,絲毫未放鬆內部的「西蘇」韌性。
歷史從未給出完美的安全保證。1939年的冬天教會芬蘭:唯一可靠的,是那種看清現實後,不惜代價、冷靜果決地為自己創造生存條件的意志。2022年的決定,不是恐懼的衝動,而是這種古老靈魂在面對新時代威脅時,一次無比清晰與現代的表達。
在赫爾辛基,進行一場「轉折點」的城市漫步
理解芬蘭的選擇,不僅在閱讀,更在行走。下次到訪赫爾辛基,請留出半天,進行這場主題漫步:
- 起點:決策的象徵-從議會廣場出發,仰望政府大樓,想像2022年春天社會共識在此凝聚的無聲力量。
- 中點:民意的溫度–步行至赫爾辛基大教堂的台階坐下。這裡是市民表達態度的傳統舞台。觀察人們,你會發現這裡的公共討論少有激昂,多是冷靜的交談,這本身就是「西蘇」理性的體現。
- 終點:新身份的視覺宣告–最後,前往赫爾辛基機場的國際出發區,或國防部周邊。找到那面與藍十字旗並排飄揚的北約旗幟。停下來,拍一張照片。這不僅是一個地標,更是一個民族在深思熟慮後,為自己寫下的、關於未來安全的最清晰註腳。
這場漫步無需導遊,地圖上也不會有標記。它是一次你與這座城市、這段歷史之間的私人對話。
1939 到 2022,答案始終一致。
回到策展起點,一次理解芬蘭如何「撐得夠久」。
►《與巨人為鄰 80 年》
編輯註
- 本文聚焦於芬蘭在 2022 年安全環境劇變下的決策過程與心理邏輯,而非對北約或俄烏戰爭本身進行立場評論。文中分析以公開民調、政府白皮書、國會表決紀錄與政策時序為基礎,將芬蘭的選擇視為一場「歷史記憶驅動的理性風險再評估」。
- 本篇關注的是:一個長期與強權為鄰的小國,如何在危機中做出制度化、可被理解的安全抉擇。
FAQ
Q1:芬蘭以前不是堅定的中立國嗎?為什麼說變就變?
芬蘭的「中立」更準確應稱為「積極的軍事不結盟」,其核心是「在美蘇之間維持務實平衡,以確保生存」的現實主義政策,而非價值觀上的中立。當俄羅斯的行為證明,這種平衡所依賴的「俄羅斯是理性且可預測的鄰居」這一前提已崩潰時,中立的邏輯基礎就不復存在。變革並非背叛原則,而是原則在面對現實威脅時的邏輯延伸—生存至上。
Q2:民意在三個月內從30%飆升到近80%,這可能嗎?是不是政府操縱了輿論?
這恰恰反映了芬蘭社會「高信任度、高政治素養」的特點。冬季戰爭的集體記憶使公眾對俄羅斯威脅極度敏感,擁有極高的「地緣政治識讀能力」。政府發布的《安全環境報告》公開透明,各黨派、媒體、智庫進行了充分、理性的公開辯論。民意飆升是公民基於公開信息,獨立做出相似風險判斷的結果,是一場典型的「共識民主」實踐,而非輿論操控。
Q3:加入北約,難道不怕刺激俄羅斯,引發更壞的後果嗎?
芬蘭的決策者進行了精確的 「風險比較計算」: • 風險A(不加入):單獨面對一個已證明會無端入侵鄰國的俄羅斯,風險極高且不可控。 • 風險B(加入):可能短期引發俄羅斯不滿(如斷交、網路攻擊),但長期獲得北約集體防禦的絕對威懾,風險可控且結局確定。 他們得出的結論是:風險B遠小於風險A。這是一種典型的「兩害相權取其輕」的冷靜賭注,賭的是北約威懾的有效性,其邏輯與1939年選擇抵抗而非屈服如出一轍。
Q4:芬蘭的軍隊本來就很強,為什麼還需要北約?
芬蘭國防軍的強大,是為了達到「讓入侵成本高到令任何侵略者卻步」的門檻,這被稱為「威懾 by denial」。但烏克蘭戰爭顯示,面對一個不計代價的對手,僅靠自身力量可能不足以確保國家存亡。加入北約,意味著獲得了 「威懾 by punishment」——即侵略者將遭到聯盟毀滅性反擊的懲罰。二者結合,形成了 「成本-懲罰」雙重威懾,這才是芬蘭追求的、最高級別的安全保證。
Q5:這個決定,對芬蘭的「西蘇」獨立精神是不是一種諷刺?
恰恰相反,這是 「西蘇」精神最徹底的體現。「西蘇」不是固執地孤立自守,而是在認清現實絕境後,採取一切必要、務實的手段來確保目標(生存)達成的頑強意志。1939年,手段是躲進森林用狙擊槍;2022年,手段是啟動國家機器,以最快速度融入最強大的防禦聯盟。形式隨時代而變,但核心從未改變:自己的命運,必須由自己以最堅決、最清醒的行動來捍衛。 加入北約不是交出獨立,而是以聯盟為槓桿,前所未有地強化了自身獨立與安全的根基。
芬蘭專題策展|一個小國的生存計算
這組文章,試圖回答一個簡單卻殘酷的問題:當你與一個不可預測的強權為鄰,生存意味著什麼?
策展動線如下:
► 策展入口
與巨人為鄰80年:小國芬蘭,如何將恐懼轉化為一整套生存系統?
► 宏大場景篇
芬蘭冬季戰爭:小國如何阻擋蘇聯百萬紅軍?
>>理解一切恐懼的起點
► 人物故事篇
白色死神與一對兄妹:戰爭如何進入一個家庭
>>看見戰爭的個體代價
► 關鍵地標篇
曼納海姆防線:一條注定被突破,卻改寫結局的防線
>>理解記憶如何變成戰略
🔎 你可以從任何一篇進入,但只有走完整組,才能真正理解芬蘭。
策展對照
若說芬蘭選擇的是「在巨鄰旁精準計算如何活下來」,那麼波羅的海三國,則是在被正式抹除之後,重新回答「我們是否還存在」。
▶ 《波羅的海|被吞沒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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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視覺圖 Alexandros Michailidis/Shuttersto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