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巫一詞的由來：當恐懼成為藉口，人類就開始製造敵人

發佈 2025.08.16 ｜更新 2026.07.22

本文為《世紀瘟疫黑死病》策展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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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11 月。

韓國藝人具荷拉輕生，年僅 28 歲。

一年前，她勇敢控告男友家暴。

沒想到，對方反控她施暴，甚至威脅公開她的私密影片。

即使警方最後認定男方涉及非法拍攝與威脅，

網路輿論卻沒有站在受害者這一邊。

有人罵她不檢點，有人說她毀了女團形象，有人認為，一定是她也有問題。

那段日子，她不只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

也每天活在網路與媒體的審判裡。

直到生命結束。

韓國已故女星具荷拉 圖©MBC

隔天，《朝鮮日報》一篇評論，使用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標題：

Modern-day Witch Hunt (現代獵巫)。

為什麼一位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韓國藝人，會在死後，被冠上一個五百年前流行於歐洲的名詞？

獵巫。

今天，我們常把網路公審、輿論霸凌稱為「獵巫」。

但很少人知道，它原本不是一種比喻，而是一場持續三百年的真實歷史。

更少人知道，它真正獵殺的，從來不只是女巫。

而是那些被部分人士認定「必須由你負責」的人。

當恐懼成為藉口，人類開始製造敵人

今天，你認知的「獵巫」，可能只是社群媒體上的一句形容詞。

但在歷史上，它曾是一場奪走數萬條人命的制度性迫害。

從十五世紀末到十八世紀初，歐洲共發生超過十萬起女巫審判，約有四萬至六萬人遭到處決，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女性。

她們被指控造成瘟疫、乾旱、牲畜死亡、作物歉收、嬰兒夭折，甚至鄰居生病、丈夫性無能、牛奶變酸，都可能成為「女巫作祟」的證據。

今天看來荒謬。

但細思極恐的是，整個社會不經求證，直接相信那是真的。

而這種思考方式，它的種子，早在黑死病爆發時便已悄悄種下。

黑死病沒有創造獵巫，卻教會了人類一件危險的事

1347年，黑死病席捲歐洲。

短短幾年間，約三分之一人口死亡。

沒有人知道病因。

當醫生和教會都束手無策時，老百姓開始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災難一定是有人故意的。｣

結果，猶太人成了替罪羔羊。

他們被誣指在水井下毒，導致黑死病蔓延，許多城市因此爆發屠殺，其中最著名的是 1349 年的史特拉斯堡猶太人大屠殺。

史特拉斯堡猶太人大屠殺 圖/Wikimedia Commons

另一群人則加入了「鞭笞苦修派」。

他們相信瘟疫是上帝降下的懲罰，於是一路遊行、自我鞭打，希望藉由肉體受苦換取神的赦免。

今天看來，一邊怪罪別人，一邊折磨自己，都顯得不可思議。

但它們其實都來自同一種心理：

當人無法理解災難時，就會急著替恐懼找一個出口。

黑死病並沒有直接引發後來的大規模獵巫。

真正的獵巫高峰，還要再過兩百多年才會到來。

然而，黑死病卻留下一種足以影響數百年的集體思維：

災難發生時，先找一個可以怪罪的人。

女巫，是被製造出來的

如果今天有人控告你是女巫。

妳要怎麼證明自己不是？

答案是：妳證明不了。

因為這場審判，本來就不是為了尋找真相。

而是為了得到一個早已決定好的答案。

當時流傳許多辨識女巫的方法，例如：

• 女巫印記（Witch's Mark）：身上的痣、胎記或疤痕，只要被認定為惡魔留下的印記，就可能成為證據。 
• 水刑（Trial by Water）：雙手綁住投入河中，沉下去代表無辜，浮起來代表有罪。 
• 惡魔性交供詞：透過酷刑逼供，要求受審者描述自己如何與惡魔交易、性交或參與集會。 

這還算公平審判嗎？

沉下去或浮起來，都是死路一條。

德國曾有一位農婦克拉拉．蓋爾（Clara Geißlerin），只因鄰居認為她走路姿勢「不像老太太」，便被懷疑能騎著掃帚飛行，最後遭到處決。

定罪一個人是不是女巫，不是靠證據，而是整個社會，早已未審先判。

荒謬至極的女巫印記檢查 圖/Thomkins H. Matteson 

酷刑不是為了逼出真相，而是逼出供詞

一旦進入審判程序，受害者直接被酷刑逼供。

拇指夾、脛骨夾、吊刑、睡眠剝奪、拔指甲、火烙……

這些刑具並不是為了確認事實，而是讓任何人最終都會承認自己是女巫。

因為人在極端痛苦之下，會說出任何審判者想聽的答案。

於是，一份又一份「供詞」出現。

而每一份供詞，又成了下一場獵巫的證據。

羞辱暴力的審判 圖/Wikimedia Commons

為什麼被送上火刑架的，大多是女人？

你可能會問：為什麼大多數被指控的，都是女性？

這是宗教、制度與父權社會，長期共同塑造出來的結果。

首先，是宗教觀念的影響。

聖經中的夏娃吃下禁果被視為女性天生誘惑與墮落的象徵，因此中世紀的教會教義常將女性視為「更容易受誘惑、更靠近罪惡」的存在。 

舉例來說，一本由多明我會(Dominican Order)修道士海因里希·克拉默(Heinrich Kramer)與雅各布·施普倫格(Jacob Sprenger)於1487年撰寫的手冊《女巫之槌》(Malleus Maleficarum)就明言：「女人比男人更易成為魔鬼的工具，因為她們口舌不潔、信仰薄弱。」

在當時，這本手冊竟然成為許多法官、神職人員與地方官員的審判指南。

另一個原因，來自父權社會對「不受控制的女性」所產生的不安。

寡婦、獨居婦人、助產士、草藥師，甚至只是個性強勢、敢於拒絕男性的女性，都可能因為「與眾不同」而被視為可疑。

簡單說，女性只要沒有活成社會期待的樣子，便有犯罪的嫌疑。

更殘酷的是，許多審判本身就帶有明顯的性羞辱。

女性經常被迫剃光全身毛髮，接受全身檢查，只為尋找所謂的「女巫印記」。

有人遭受侵犯性的搜身，有人被迫描述從未發生過的「惡魔性交」，甚至還有人遭受專門針對女性身體設計的酷刑。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宗教審判。

而是一場披著正義外衣的性別暴力。

女巫之槌封面 圖/Wikimedia Commons

平凡人比女巫更可怕

回頭看獵巫歷史，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那些站在火刑架旁的人。

他們不是瘋子或殺人魔。

多數只是鄰居、法官、牧師，或是每天照常生活的普通人。

可他們發自內心相信，自己正在替社會清除邪惡。

十七世紀的英國，有一位自稱「女巫獵人將軍」的 馬修·霍普金斯。

短短幾年間，他主導了上百起女巫審判。

他口口聲聲說自己奉上帝之名行事，但每辦一場案子，他都收取費用，因此審判越多，他的收入越高。

歷史一次又一次證明，當恐懼遇上利益，再加上一套自認正義的制度，平凡人也可能搖身一變為最恐怖的加害者。

獵巫者相信自己正在「清洗罪惡」圖/Wikimedia Commons

當宗教與法律站在同一邊，獵巫便成了制度

獵巫之所以能橫行數百年，靠的不是幾個狂熱分子，而是一整套制度。

《女巫之槌》提供了辨識與審判女巫的方法；教會提供了信仰上的正當性；地方法院則提供了法律上的執行力。

當宗教、司法與社會輿論同時指向同一個人時，幾乎沒有人能倖免。

例如十七世紀德國的 富爾達，一場獵巫調查便處決了超過兩百五十人。

受害者有婦女、老人，甚至包括孩童。

他們死於整個制度都相信，他們應該有罪，而非證據確鑿。

當一整個社會，都不再懷疑自己的判斷時，那是最黑暗的時刻。

慘遭焚燒的無辜女性 圖/Wikimedia Commons

獵巫留給現代人的啟示？

今天，我們相信科學、證據、法律。自認比五百年前的人更理性、更有智慧。

但「獵巫」這個詞，為什麼依然存在？

因為人類每當遇上恐懼、不安、憤怒與挫折時，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一個人負責。

今天的獵巫甚至更簡單：一支手機、一則貼文，或一段被斷章取義的 30 秒影片，就足以掀起公審。

網路匿名的特性，促使一群急著站隊的人，開始分享、留言與轉發。

一個人的名聲，只需短短幾個小時便被燒得一乾二淨、百口莫辯。

獵巫不是中世紀才有的野蠻，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活到今天。

五百年前，人們相信魔鬼附身。

今天，人們相信演算法推給自己的第一則訊息。

五百年前，人們害怕女巫。

今天，人們害怕成為下一個被網暴的人。

而每一次獵巫成功，都是因為有人相信：

一定要有人負責。

► 下一篇｜《隔離制度的起點：從杜布羅夫尼克談起》

如果獵巫代表的是把災難怪罪於某個人，那麼，人類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停止尋找敵人，轉而尋找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法？

黑死病之後，歐洲第一次給出的答案，不是火刑，而是隔離。一座亞得里亞海小城，意外改變了全世界面對傳染病的方式。

世紀瘟疫黑死病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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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2｜當沒有人知道疾病從哪裡來，人們開始相信：一定有人害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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