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病有多重要？你今日為什麼會這樣想事情，起點可能就來自那場瘟疫

發佈 2025.08.04 ｜更新 2026.07.22

本文為《世紀瘟疫黑死病》策展系列

死神來了

1348年的巴黎右岸。

昔日繁榮的街巷，如今成了地獄的一角。

屍體堆積如牆，醫師銷聲匿跡，別說神父不敢走進病人的家，修士自己都活不過三天。

無家可歸的人，只能把一具又一具無名屍搬上木板車，推往城外焚燒。

這座城市甚至第一次出現了「拒絕鐘聲」。

教堂停止替死者敲鐘。

不是因為沒有信仰，而是死去的人太多，活著的人太少。

想像一下，當你居住的城市不斷不斷的死人。

你會怎麼做？

逃跑？祈禱？還是問蒼天，世界到底怎麼了？誰可以救救我們?

七百年前的歐洲人，也在問同一個問題。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他們仍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世紀浩劫黑死病 圖©HISTORIC UK

真正崩潰的，不只是黑死病，而是整個世界

黑死病奪走了無數生命。

歷史學家之所以反覆研究它，並不全然因為死亡數量驚人。

而是它第一次讓人類徹底失去原本相信、遵守的一切。

黑死病（Black Death）在1347年至1351年間席捲歐洲，估計造成三分之一至一半人口死亡。

放在今天，相當於全球數十億人口在短短幾年間蒸發。

然而，真正瓦解的，是人們開始發現：

原本深信不疑的世界，不再運作如昔。

醫師救不了人。

教會面對信徒束手無策。

國王控制不了疫情。

昨天還一起吃飯的鄰居，今天可能就變成冰冷的屍體。

原本正常的世界，一夜之間翻臉了。

世界到底怎麼了？人們第一次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今天的我們知道，黑死病主要由鼠疫桿菌（Yersinia pestis）引起，透過感染跳蚤的老鼠，再經由商船與陸上貿易路線迅速擴散。

但1347年的歐洲人不知道。

當年十月，一艘來自東方的商船駛入義大利墨西拿港（Port of Messina）。船上的船員多數早已死亡，倖存者高燒、全身腫脹、神智不清。

碼頭工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把船拖上岸，也把瘟神迎進了歐洲。

接下來短短兩年，瘟疫勢如破竹地沿著貿易與戰爭路線一路進攻。

法國、西班牙、英格蘭、神聖羅馬帝國，相繼淪陷。

比疾病更可怕的是—沒有人知道面對的敵人是誰？

沒人擁有細菌、傳染、隔離的知識與概念。

於是，人們開始自己創造答案。

有人相信，是星象錯亂。

有人相信，是空氣遭到污染。

更多人相信，是上帝終於降下了懲罰。

當人類無法理解世界時，就需要一個能替世界做出解釋的人。

這，也是黑死病最可怕的開始。

黑死病傳染地圖 圖©Sean Twiddy

面對未知的恐懼，人開始改變彼此

如果疾病找不到原因，那肯定是有人犯了錯。

幾乎是許多社會面對巨大災難時，都曾出現過的反應。

面對巨大的恐懼，民間宗教狂熱迅速升高。

來自德國的鞭笞苦修派（Flagellants）赤裸上半身，邊唱聖歌邊揮鞭抽打自己。他們相信，唯有用肉體承受痛苦，才能平息上帝的怒火。

另一群人，則開始尋找可以怪罪的對象。

在法蘭德斯、瑞士、萊茵河沿岸，猶太社群逐漸成為代罪羔羊。

1348年開始，「猶太人毒害水井」的謠言迅速蔓延。

沒有證據。

卻有越來越多人相信。

根據歷史學者 Norman Cohn 的研究，短短兩年間，就有超過兩百個猶太社區遭到摧毀，數以萬計的人被驅逐、燒死或私刑處決。

其中最慘烈的一幕，發生在今天法國的史特拉斯堡(Strasbourg)。

約兩千名猶太人在同一天被活活燒死。

一位名叫以撒的老人，在酷刑之下被迫承認自己利用蜥蜴眼睛和基督徒心臟製造毒藥。直到火刑架前，他才大喊：

「我撒謊，只是想結束痛苦。」

黑死病開始改變人與人的關係。

人們不再互助，不再替鄰居祈禱，甚至用石頭堵住隔壁的房門，只希望感染的人永遠不要走出來。

一位修士留下了一句令人心碎的紀錄：

「人死得太快，連悲傷都來不及展開。」

直到現代，當Covid-19爆發、陰謀論蔓延，社群媒體開始不遺餘力地揪出「代罪羔羊」，這時，八百年前那熟悉的集體心理又回來了。

當恐懼接管了思考，悲劇就一次又一次重演。

史特拉斯堡猶太人大屠殺 圖/wikipedua

黑死病帶來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如果黑死病只單純奪走數千萬人的生命，它可能只是歷史課本裡的一場巨大瘟疫。

但它的價值，在於改變了世界運作數百年的既定模式。

當1349年之後，疫情逐漸趨緩，倖存的人們面對的第一個問題，不是如何慶祝活下來。

而是：

「那我們……還剩下什麼？」

大量人口死亡，使勞動力突然變得稀缺。

原本沒有議價能力的農民與工匠，開始擁有選擇工作的權利。據史料記載，英國諾福克郡部分農村的工資在短時間內大幅上升，封建制度第一次出現鬆動的跡象。

許多人離開原本的土地，搬進城市。

新的職業、新的階級、新的機會，也紛紛誕生。

近代義大利經濟史學家卡洛．奇波拉（Carlo M. Cipolla）曾說：

「黑死病用死亡的天平，重新衡量了人的價值。」

這場難以想像的大規模死亡，開始重估每個活著的人的價值。

如果上帝都沒有答案，人類還能相信誰？

最深層的改變，發生在人心。

如果上帝不能阻止瘟疫，

如果神職人員和一般百姓一樣束手無策，

如果教會不能回答所有問題，

那麼…

人，是不是也能自己尋找答案？

這個問題，當時沒有答案。

卻在往後兩百年間，慢慢發展出另一場改變世界的思潮。

後來的人，把它叫做：

文藝復興。

黑死病本身並沒有直接帶來文藝復興。

它只是起了個頭，讓人第一次開始懷疑：

除了相信神之外，我們還能相信什麼？

今天的我們，其實仍然活在黑死病之後

七百多年過去了。

走在巴黎街頭，很少人知道，地下六層樓深的地方，沉睡著超過六百萬具骸骨。

巴黎地下墓穴（Les Catacombes de Paris），收藏了一個時代共同的恐懼。

那些沒有名字、沒有墓碑的骨骸，提醒著後人：

原來，我們一直以為堅不可摧的世界，也曾差點撐不下去。

巴黎地下墓穴 圖/tickadoo

而在維也納最繁華的格拉本大道上，一座金碧輝煌的黑死病紀念柱（Pestsäule），每天看著絡繹不絕的人潮。

大多數旅人忙著逛精品店、喝咖啡，很少有人停下來想：

三百多年前，這裡曾經堆滿等待處理的屍體。

城市會遺忘。

地景卻一直記得。

維也納黑死病紀念柱 圖/夏金剛

人性改變得沒有想像中那麼快

2020年，COVID-19席捲全球。

隔離、封城、搶購物資、陰謀論、假消息、彼此猜疑……

世界再次發現一件事。

病毒會改變形式。

但人性，改變得沒有想像中那麼快。

當死亡開始逼近，

我們依然害怕。

依然尋找答案。

依然希望，有人能解釋世界究竟怎麼了。

Covid-19新冠病毒 圖/pixabay

結語

如果今天回頭看黑死病，

它不是只改變了死亡人數，而是改變了人類看待世界與自己的角度。

今天，我們相信公共衛生。

相信科學。

相信制度。

相信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有價值。

相信權威可以被質疑。

相信世界，可以因為人的努力而改變。

這些觀念，對今天的我們來說再自然不過。

但在黑死病之前，它們可不是理所當然。

不過，人類沒有因為黑死病，就立刻變得更理性。

恰恰相反。

當恐懼失去答案，人們最先做的，往往不是尋找真相。

而是尋找一個可以怪罪的人。

而那，也揭開了下一段更黑暗的人類歷史。

下集預告

► 獵巫一詞的由來：當恐懼被制度化

當疾病沒有答案，人類開始製造敵人。

下一次，站在火刑台上的，未必是女巫。

世紀瘟疫黑死病系列

EP1｜一場瘟疫，奪走的不只是數千萬人的生命，也一步步改變了人類理解世界的方法。
►《黑死病有多重要？你今日為什麼會這樣想事情，起點可能就來自那場瘟疫》

EP2｜當沒有人知道疾病從哪裡來，人們開始相信：一定有人害了這一切。
►《獵巫一詞的由來：當恐懼開始尋找替罪羊》

EP3｜當祈禱已經不夠，一座港口城市決定相信制度，而不是命運。
►《杜布羅夫尼克隔離制度：1377年，第一座用「隔離」對抗瘟疫的城市》

EP4｜當上帝始終沒有回答，人類第一次把目光從天上，轉向自己。
►《文藝復興是什麼？黑死病如何讓人類重新發現自己的價值》

下一個宇宙｜文藝復興朝聖之路

黑死病沒有毀掉人類。它只是逼著人類，重新創造自己。
►《文藝復興朝聖之路：當人類開始接手世界的設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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