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椒為何比黃金還珍貴？大航海時代背後的爛牙、壞血病與死亡帳本

發佈 2026.06.07 ｜更新 2026.06.23

本文為《你還活在大航海時代》系列之一

30 秒內容摘要：

你以為胡椒只是餐桌上的調味粉。

但在500年前的歐洲，它曾是足以改變世界秩序的奢侈品。

沒有冰箱的年代，醃肉放久了會發臭，胡椒、丁香與肉豆蔻不只是美味，而是讓人把那口肉吞下去的遮羞布。

為了繞過威尼斯商人與鄂圖曼帝國控制的香料路線，葡萄牙人航向未知大海。達伽馬首航印度，約170名船員出發，最後活著回到里斯本的不到55人。許多人不是死於戰爭，而是死於壞血病：牙齦潰爛、牙齒脫落、傷口重新裂開。

這篇文章不歌頌大航海時代，而是問一個更殘酷的問題：當你撒下那一點胡椒時，背後曾經有多少人為了這口味道死在海上？

第一顆掉下來的，不是胡椒，是牙齒

史料沒有留下他的名字。

但1497年7月從里斯本出海的水手，大概很多都是這樣的人。

我們姑且叫他「若昂」。

啟航前，他吃著一條鹹魚、幾口摻著木屑的黑麵包。

吃得很慢，因為右邊倒數第二顆牙已經開始鬆動，只能用左邊的牙齒咀嚼。

那一天，他把人生最後幾枚硬幣押在這趟航程上。

因為留在里斯本，他大概也是死路一條。

出海前三個月，一切都還算正常。

船上有鹹肉、有硬餅乾、有酒，也有對財富的幻想。

畢竟只要能活著從印度回來，一趟航行的利潤可能抵得上一輩子的收入。

但到了第四個月，事情開始不對勁。

有人刷牙時發現牙齦流血。

有人腿上的舊傷口重新裂開。

有人只是咬了一口硬餅乾，牙齒就掉進手裡。

若昂也是其中之一。

某天早晨，他用力咬下一塊餅乾，那顆鬆動已久的牙忽然碎裂。他把碎牙吐在掌心，看了一眼，隨手扔進大西洋。

船上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不知道人體需要維生素C。

不知道長時間吃不到新鮮蔬果，會讓身體慢慢瓦解。

他們只知道，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牙齒還在不在。

旁邊吊床上的佩德羅更慘。

先是牙齦腫脹。

接著皮膚出現紫紅色斑點。

然後舊傷口重新潰爛。

最後再也沒有起床。

船長的死亡紀錄裡，只留下短短一句：

「一名船員，壞血病，已處理。」

沒有名字。

沒有家鄉。

沒有故事。

而這樣的紀錄，在那趟航行裡還有很多頁。

達伽馬首航印度時，約170名船員出發。

當船隊回到葡萄牙時，活著踏上碼頭的人不到55名。

多數人不是死於海戰。

而是死於一種今天只要吃顆橘子就能避免的疾病。

這一切，都是為了另一種東西。

胡椒。

沒有冰箱的年代

你可能會問：胡椒而已，有這麼重要嗎？

答案很簡單：因為沒有胡椒，中世紀歐洲人的肉，實在是太難吃了。

當時歐洲冬天缺乏飼料，牲畜難以過冬，入秋後便須大量屠宰。

在冷藏技術不存在的年代，那些用鹽醃了好幾個月的鹹肉，煮起來帶著一股腐敗與鹽滷交織的味道。

一位15世紀的旅行者寫道：「那味道像是舔了一口放了太久的皮鞋。」

胡椒、肉豆蔻與丁香的辛辣揮發油，是當時唯一能壓制那股異味的東西。

不是品味，是麻醉。

帳本上的血

葡萄牙人並不是因為「熱愛冒險」才衝向大海的，他們是被一條供應鏈逼瘋的。

1453年鄂圖曼帝國封鎖了君士坦丁堡，這條從亞洲通往歐洲的香料生命線被截斷。

在此之前，香料經由阿拉伯商人、地中海商船、威尼斯行會層層剝削，最後送到歐洲时，價格已飆漲數百倍。

葡萄牙國王的算術很好：與其讓威尼斯人賺走，不如我們自己去印度搬貨。

代價是什麼？

達伽馬首航船隊出發4艘船、約170名船員。

當艦隊駛回里斯本時，活著踏上碼頭的不到55人。多數人並非死於海戰，而是死於壞血病—牙齦潰爛、舊傷口裂開、皮膚出現紫紅斑點，最後骨頭從牙床脫落。

若昂在船上第一百天，那顆鬆動的牙終於崩了。不是受外力撞擊，是因為咬了一口硬餅乾。他把碎牙吐在手心，看了一眼，扔進海裡。船上沒有牙醫。

隔壁吊床的佩德羅，兩週前開始大腿上的舊傷口裂開，滲出黃色的水。

再過幾天，他的皮膚開始出現紫紅色的斑點。沒有人知道那是因為缺乏水果。他們只知道，每天早上醒來，要先檢查自己的牙齒還在不在。

若昂後來活著回到里斯本。佩德羅沒有。

船長的死亡記錄裡，關於佩德羅只有一行字：「一名船員，壞血病，已處理。」

同一本帳本的兩頁

當船隊終於抵達印度卡利卡特時，他們帶回了滿船的胡椒、肉桂和丁香。

帳本上的數字是這樣的：

• 航行成本：出發船隊4艘，人員170名
• 回程：2艘船，55人
• 獲利：航行成本的六十倍

葡萄牙一夕之間從歐洲邊緣小國，變成了香料壟斷商。

但在同一本帳本的第203頁，還有另一行字：

「購入奴隸14名，用於船槳手補給。其中3名在航行中死亡。」

沒有名字。沒有家鄉。沒有任何說明。

葡萄牙航海最輝煌時建的貝倫塔 圖/Shutterstock

那口鹹味，從哪裡來？

現在你打開廚房的調味料櫃，可能會看到胡椒、肉桂、丁香。

它們靜靜躺在那裡，價格便宜到你不會多想一秒。

但每一種香料背後，都有一條長長的鏈條。

鏈條的這一端是你，在超市花幾十塊錢的消費者。

鏈條的那一端是：

• 一個牙齒掉光、在甲板上數日子的葡萄牙水手
• 一個被強迫在摩鹿加群島改種丁香的當地農民
• 死亡記錄上那行「已處理」

你的調味料櫃裡，其實埋著一小部分的大航海時代。

出海之前，他們最害怕的其實不是風暴

香料值得用命去換。

但問題來了，如果海上什麼都沒有？

如果船一直往西航行，卻永遠看不到陸地？

1492年。

有個人開始偷偷修改航海日誌，因為他知道船員快要造反了。

► 下一篇：

〈哥倫布如何在海上數著地獄般的日子？〉
發現新大陸之前，他其實快被恐懼逼瘋。

你還活在大航海時代

香料、食物、語言與股票，如何塑造今天的世界？

你以為大航海時代早已結束。

其實你的晚餐、你的名字、你的投資帳戶，甚至你對世界的想像，都還留著那場航海的痕跡。

這五篇文章，帶你看見現代世界是怎麼被做出來的。

►〈胡椒為何比黃金還珍貴？〉
一粒胡椒，曾經值得人們賭上性命。在冷藏技術不存在的年代，歐洲人為了讓肉比較能入口，開啟了改變世界的航海競賽。

►〈哥倫布如何在海上數著地獄般的日子？〉
發現新大陸之前，他其實每天都在擔心自己會死。這不是英雄故事，而是一個人如何被恐懼慢慢吞噬的故事。

►〈你的晚餐有一半來自美洲〉
番茄、玉米、馬鈴薯、辣椒，原本都不屬於你的餐桌。1492年後，人類第一次開始嚐到彼此的世界。

►〈為什麼南美洲講西班牙文？〉
殖民者奪走的不只是土地，還包括名字、信仰，以及下一代開口說話的聲音。

►〈世界第一張股票有多黑？〉
當你買股票、ETF與基金時，其實仍然活在荷蘭東印度公司留下來的世界裡。

大航海時代真的結束了嗎？

香料變成供應鏈，帆船變成貨櫃輪，殖民變成全球市場。

而那些五百年前留下的規則，至今仍影響著我們每天的生活。

► 回到策展母文：
《大航海時代結束了嗎？其實你的手機、股票與晚餐都還活在那場戰爭裡》

或者，也許你想親自走一趟這些地方，里斯本的貝倫塔、塞維利亞的哥倫布靈柩、庫斯科的印加石牆、雅加達的舊運河⋯⋯

它們還在。五百年了，它們還在。

陸地之終，海洋之始

五百年前，大航海時代從這裡出發。

五百年後，那片大西洋還在，貝倫塔還在。

這條路線，帶你看見葡國曾經的萬丈雄心。

👉 葡萄牙大航海時代的多元文化13日之旅

行程表©晴天旅遊集團

資料來源參考：

• 達伽馬首航船隊記錄（葡萄牙國家檔案館）
• 16世紀印度航線死亡率統計（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VOC檔案（荷蘭國家檔案館）
• 胡椒價格變遷數據（Braudel《文明與資本主義》）
• 壞血病病理與航海醫療史（The Journal of Maritime History）

本文部分場景與人物，依據歷史背景與航海記錄合理重建，用以還原當時航海者的真實處境。

史料沒有留下那個水手的名字—但1497年從里斯本出海的人，大概很多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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