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在聖索菲亞清真寺裡，會看見基督教的聖母瑪利亞？

發佈 2026.04.24 ｜更新 2026.04.24

為什麼在聖索菲亞清真寺裡，會看見聖母瑪利亞？從拜占庭教堂、鄂圖曼清真寺，到1934年改為博物館，美國學者惠特莫親手揭開被封存數百年的秘密馬賽克，也揭開土耳其面對未來的國家態度。

30秒摘要｜一層石灰，兩個世界

走進聖索菲亞清真寺(Hagia Sophia)，很多人都會愣一下。

眼前明明是清真寺的巨大書法圓盤，抬頭卻又看見聖母瑪利亞的金色馬賽克。

這不是巧合，更不可能是裝飾混搭。

因為這座建築先是基督教大教堂，後來才成為清真寺。

牆上的聖母像沒有被毀掉，而是被石灰蓋住。

到了1930年代，土耳其推動改革，美國學者惠特莫(Thomas Whittemore)將它重新揭開。

這篇文章要帶你看懂：一層薄薄的石灰，為什麼藏著兩個帝國、兩種信仰，與一個國家的未來方向。

牆裡藏了什麼

第一次走進聖索菲亞清真寺的人，都會流露出震懾與滿足的眼神。

抬頭，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圓頂。

壁龕主牆兩側，是黑底金字的阿拉伯書法圓盤。

再往上看，金色背景中的聖母瑪利亞在高處俯瞰人群。

問題來了。

這些原本屬於不同時代、信仰，甚至彼此衝突的符號，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在同一座建築裡？

答案，要從一層只有約1公分厚的石灰說起。

當代建築奇蹟-中央圓頂

兩個信仰屋簷

要看懂這件事，得先回到起點。

西元537年，聖索菲亞落成時，它不是一座清真寺，而是拜占庭帝國最重要的基督教大教堂。

牆上那些耶穌、聖母、天使與皇帝馬賽克，本來就是這座建築的一部分。

九百多年後，1453年，鄂圖曼帝國攻下君士坦丁堡(今伊斯坦堡)，聖索菲亞被改為清真寺。

伊斯蘭禮拜空間的牆上不適合出現人物聖像。

信徒面對的，應該是象徵真主的文字、花紋與幾何圖案。

但新統治者沒有把馬賽克全部砸掉，他們用石灰覆蓋，讓圖像消失在視線中，卻沒有真正毀掉它。

於是，聖母就在牆裡安靜待了將近五百年。

聖索菲亞清真寺內的聖像

為何沒砸掉

很多人第一反應會是：

既然改成清真寺，牆上的聖母像為什麼沒有被全部砸毀？

首先，聖母瑪利亞在伊斯蘭信仰裡並不是陌生人物。

她是《古蘭經》中少數被直接提名的重要女性。耶穌(Isa)在伊斯蘭裡也被尊為先知之一，地位很高

所以主要問題不是「穆斯林不能接受聖母」，最大難題在於：這座建築從教堂變成清真寺後，空間規則改了。

對當時的伊斯蘭禮拜場所來說，大型人物聖像並不適合留在牆上，以免分散信徒注意力，也避免偶像崇拜的疑慮。

因此，鄂圖曼統治者採取的做法，不是全面破壞，而是用石灰覆蓋住圖像，既符合清真寺使用需求，也保留了這座建築原有藝術。

鄂圖曼很務實的把它暫時藏進牆裡，沒有選擇把過去完全消滅。

凱末爾豪賭

到了1930年代，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已經退場，新成立的土耳其共和國(Republic of Turkey)正急著決定：自己到底要走哪條路線。

總統凱末爾(Mustafa Kemal Atatürk)雄才大略，他不只想改革制度，他更想把土耳其從那種由宗教深度主導的國家，帶向一個更現代、更世俗的共和國。

但這條路風險很高。

因為當時社會裡仍有強大的宗教保守力量。只要一步走錯，他不只可能激怒保守派，也可能讓整個改革被貼上「背叛傳統」的標籤。

更嚴重一點，連新國家的正當性都可能被拉去一起質疑。

這就是他的賭注。

而他最終選擇在聖索菲亞身上下注。

因為如果連這座最敏感、最具象徵性的建築，都能從清真寺變成向所有人開放的博物館，那就等於向國內外同時宣布：

土耳其認真準備換一種方式介紹自己了。

► 延伸閱讀｜三分鐘認識土耳其國父凱末爾
他不只改一座建築，而是改了土耳其的國家方向。

人潮洶湧的土耳其國父紀念館

為何是他

接下來的問題不是「誰會修」，而是「誰有資格動這面牆」。

這不是普通工程，而是一場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爆宗教、外交與歷史情緒的高敏感修復。

如果找希臘人來修，容易勾起土耳其與希臘之間的歷史傷口。

如果找俄羅斯人來修，又可能被解讀成東正教勢力介入。

如果找土耳其本地人來修，對外未必有足夠公信力，對內也可能被捲進立場爭議。

最後被選中的，是美國學者惠特莫(Thomas Whittemore)。

在當時那個局面裡，他幾乎是少數能讓各方先暫時放下戒心、讓工程得以開始的人。

少了這種身分，這項修復很可能還沒動工，就先變成一場外交與宗教風暴。

惠特莫對拜占庭藝術的無比狂熱，但他的挑戰很艱鉅：在不破壞伊斯蘭裝飾的前提下，讓被封住的基督教馬賽克重新出現。

所以，凱末爾選的不是一位普通修復者，他選的是一個能把這件事做成的人。

石灰生死線

最難處理的，就是那層石灰。

幾百年過去，它早已硬得像石頭。

但底下的馬賽克卻脆弱得很，金箔極薄，彩石一鬆就可能掉落。

現場不能快、不能重手、也不能出錯。

惠特莫團隊只能拿著牙刷、小鏟與溶劑，一點一點清理。

在高度敏感的宗教氛圍中，在各方注視下，讓圖像慢慢浮現。

先是輪廓。

再來是眼睛。

接著是衣袍與金色背景。

當完整馬賽克重新見光時，那不只是修復成功。

那代表這座建築第一次把自己活過的兩段歷史，同時展示給世界看。

美國學者惠特曼及施工現場圖/wikipedia

這樣不冒犯

你可能會問：

把聖母重新挖出來，當時的人都能接受嗎？

答案是：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

但1934年後，聖索菲亞已被改為博物館，不再是禮拜場所。

既然用途改變，原本清真寺空間的規範，也就不再完全適用。

對支持改革的人來說，讓聖母重新出現，不是否定伊斯蘭，而是承認這片土地確實曾擁有過不同文明：

拜占庭、鄂圖曼、共和國。

但對保守派來說，這仍是一種冒犯。

這些不滿沒有消失，只是暫時沉寂。

直到2020年，聖索菲亞再度恢復清真寺身分，爭議也再次浮上檯面。

► 延伸閱讀｜聖索菲亞現場怎麼看？
哪些角度最震撼？聖母馬賽克在哪？參觀重點一次整理。

聖索菲亞清真寺外觀

揭開後變了

惠特莫的工程偉大之處，不只在技術。

而是它改變了聖索菲亞的歷史深度與被閱讀的方式。

它不再只是征服者的紀念碑或某一方信仰的象徵。

它變成一個把衝突、取代、共存與選擇，全都留在牆上的地方。

從前是 A 蓋住 B。

後來變成 A 與 B 一起存在。

這種改變，背後風起雲湧，遠比把牆刷乾淨困難得多。

今日走進去

今天走進聖索菲亞清真寺，最值得看的，往往不是單一裝飾。

而是那些同時存在的痕跡：

伊斯蘭書法圓盤
拜占庭金色馬賽克
不同時代留下的修補痕跡
石灰剝落後留下的邊界

這座建築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完美。

而是它把衝突與選擇，都誠實留了下來。

玄關皇帝門的金色馬賽克壁畫

結語

這是一篇關於選擇的故事。

先選擇蓋住，後來又選擇揭開。

今天走進伊斯坦堡聖索菲亞，你看到的不只是圓頂與金光。

真正值得看的，是那層一公分石灰剝落後留下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