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尼斯為什麼成為度假天堂？最早帶來度假文化的竟是英國人

發佈 2025.09.30 ｜更新 2026.08.18

尼斯人不懂：英國人為什麼穿得密不透風去海邊散步？

19世紀初的尼斯海邊，沒有比基尼、陽傘、躺椅。對當地漁民來說，大海是工作的地方；海灘滿是鵝卵石、泥濘與海風，他們搞不懂，誰會專程來這裡「散步」。

偏偏每年一入冬，就冒出一群有錢的英國人。

當時流傳的描述裡，英國紳士穿著體面，貴婦則裹著繁複長裙、撐著陽傘，身後還可能跟著僕人。他們喜歡在海邊慢慢走、吹風、曬太陽。

後來，這群「怪咖」越來越多，甚至像候鳥一樣，準時報到。

他們通常攜家帶眷，配著僕從與成箱行李，一住就是幾個月；有人租房子，有人乾脆買地蓋別墅。

到了19世紀初，尼斯西側逐漸形成英國人的生活圈。英式飲食、宗教與社交需求跟著進城，當地人後來乾脆把這片英國人聚集的地方叫作「小倫敦」（Petite Londres）。

這時候的尼斯還不屬於法國。

它要到1860年才正式併入法國，但英倫風已經先成功搶灘。

然而，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群富人，千里迢迢到尼斯來散步？

故事的起點，是一個生病的人。

蘭斯頓夫人在尼斯海灘 圖/AI生成示意圖

斯摩萊特把尼斯寫成英國人的避寒天堂

1763年，蘇格蘭作家托比亞斯．斯摩萊特（Tobias Smollett）的人生正跌到谷底。

他的女兒不久前過世，自己的健康也出了問題。斯摩萊特原本學醫，知道18世紀的醫學能替他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於是他離開英國，往南走。

最後來到尼斯。

當時的尼斯仍屬薩丁尼亞王國，城外有大片農田、果園與橄欖樹，讓斯摩萊特驚奇的是，英國此刻天寒地凍，尼斯卻像根本忘了冬天這回事。樹上還掛著柳橙、檸檬與佛手柑，田裡長著蔬菜，連花都照樣開。

更重要的是陽光。

北方有山脈阻擋寒風，地中海又調節了氣候，這簡直是一個世界兩種季節。

斯摩萊特在尼斯住了將近兩年。

1766年，他把這段旅程寫成《法國與義大利之旅》（Travels through France and Italy）。有趣的是，這不是一本業配式觀光宣傳冊；斯摩萊特以外科醫生的態度報導尼斯，不只談陽光與乾燥空氣，甚至親自嘗試海水浴。在那個大多數歐洲人還不會把「下海」與度假聯想在一起的年代，這種想法相當前衛。 

書出版後，尼斯的名字也跟著進入英國讀者視線。

斯摩萊特不是尼斯度假之父，18世紀的歐洲上流社會，本來就逐漸流行為了健康而旅行。

他只是恰好替這股風潮找到了一個很迷人的目的地。

接下來，英國富裕階級開始年復一年南下。

1781年，英國貴族佩內洛普．里弗斯夫人（Lady Penelope Rivers）甚至在尼斯海邊蓋起度假別墅。

既然每年都要來，一住就是幾個月，總不能每天悶在房中養病。

英國人想出去走走，但沒有適合散步的設施。

斯摩萊特(Tobias Smollett）圖/Wikipedia

英國人只是想散步，尼斯人卻替他們修出一條世界名路

海邊滿是泥濘與鵝卵石，鞋子不好走，裙襬也容易弄髒。這些已經習慣在尼斯過冬的外國客人，很自然地開始希望有一條像樣的路。

1820年代，一場嚴酷寒冬又讓尼斯人陷入困境，農作受損，不少人缺乏工作。

住在尼斯的英國牧師路易斯．韋(Lewis Way)想到了一個辦法：

英國人不是想要一條路嗎？那就由英國人出錢，雇尼斯人來修。

既讓冬季度假客有地方散步，也讓當地窮人有工作。

於是英國社群募了錢，尼斯人拿起工具。

1824年前後，一條沿著海岸、寬約兩公尺的小徑出現了。

兩公尺離「大道」二字相去甚遠，官方替它取了正式名稱，但尼斯人顯然有更直白的叫法。

Camin dei Anglés。英國人的路。

這個名字多少帶著「就是那群英國人在走的地方」的味道。

隨著越來越多英國富豪到來，小路不夠用了，於是拓寬、延長，再拓寬、再延長。

馬車開始經過，別墅開始面向它興建，後來連豪華飯店也搶佔海景第一排。

當年那些在地人不太理解、甚至覺得有些古怪的「沿海散步」，慢慢變成尼斯最迷人的生活方式之一。

而那條「給英國人走的路」，最後變成尼斯最著名的城市名片，還保存著英國的痕跡。

Promenade des Anglais，英國人散步大道。

這件事也讓尼斯人第一次嚐到一種很現實的滋味：

這群富裕的外國人，能替家鄉帶來商機。

造就更大榮景的，是1864年駛進尼斯的一列火車。

英國人散步大道 圖 trabantos/Shutterstock

火車一到，「無所事事」讓尼斯賺大錢

1864年，巴黎－里昂－地中海鐵路（PLM）終於把鐵軌一路鋪進尼斯。

在那之前，從巴黎坐驛馬車南下，可能得在路上折騰近兩週。能帶著家人、僕人與大批行李，一路顛簸到地中海，再住上幾個月，本身就是一種財力證明。

鐵路把一切改變了。

巴黎到尼斯的旅程縮短到不到一天。這不只是快了十幾天，而是把遙遠的地中海邊陲，一口氣拉進巴黎與歐洲上流社會的生活圈。

月台上的客人，除了早已熟門熟路的英國人，法國富豪、俄羅斯貴族、德國人、美國新貴也陸續抵達。1867年，Grand Hôtel開幕；海邊與山丘開始冒出一棟棟豪華飯店、別墅，劇院、賭場與舞會也愈來愈熱鬧。

英國人散步大道的功能，已從療養變成了伸展台。

馬車一輛接一輛經過，有人騎馬，有人坐車赴約；到了晚上，人群再轉進劇院、賭場與宴會。誰住哪間飯店、跟誰喝茶、出現在哪場舞會，甚至誰的馬車剛剛從大道經過，都可能成為談資。

這群富豪來尼斯，早已不只是養病，他們養出一種很新鮮的旅行方式。

早上沿海散步，午後讀書、喝茶，晚上赴宴。

他們可以在尼斯住上幾個月，日復一日過著相同的生活。

今天我們出國，看見有人花大錢住五星飯店，卻整天躺在泳池邊，可能還會忍不住想：

都飛這麼遠了，這樣不是很浪費嗎？

但在19世紀，恰恰相反。

能夠離開工作與日常生活，跑到幾百公里之外，花上幾個月散步、喝茶、看海，什麼正事都不做，本身就象徵了財富與身分。

尼斯的商人很快嗅到了新商機：到遠方無所事事。

這門生意愈做愈大，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1913至1914年冬季，搭火車進入尼斯的旅客已經超過一百萬人次。

馬車在海濱大道上來來往往，豪華飯店亮起燈火，歐洲最有錢的一群人正在這裡學習怎麼「浪費時間」。

1895年，76歲的維多利亞女王來了。

西方躺平度假模式的發源地 圖 saiko3p/Shutterstock

76歲的維多利亞女王連續五年來尼斯度假

1895年，尼斯等到了一位很難再超越的客人。

76歲的維多利亞女王。

她已經統治大英帝國將近60年，丈夫阿爾伯特親王也去世多年。晚年的女王健康不佳，尤其不喜歡英國陰冷的冬天，於是把目光投向那個英國人已經去了上百年的避寒勝地。

尼斯。

女王沒有住在熱鬧的海邊，而是選擇地勢較高、種滿橄欖樹的西米耶（Cimiez）。

而且她不是來住幾晚。

1895年來了，1896年又來，接下來幾年繼續出現。

一連五年。

為了迎接女王與龐大的王室隨從，1897年開幕的 Excelsior Hôtel Régina 成了西米耶最醒目的建築之一。整棟飯店長近200公尺、擁有數百間客房，還為女王安排專屬空間。

屋頂甚至直接放了一頂巨大的皇冠。

那頂皇冠，今天還在。

在倫敦，她是日不落帝國的女王。在尼斯，她就是一個坐著驢車逛橄欖樹林的普通老太太。尼斯嘉年華期間，也曾觀看著名的「鮮花大戰」（Bataille de Fleurs）。花車經過，人群把含羞草、玫瑰與康乃馨拋向彼此，整條街變成一場花雨。

英國女王連續五年來尼斯，大概就是當代最強的業配。

但誰也沒想到，接下來再次改變蔚藍海岸的，是審美觀轉向了。

飯店廣告 圖/Francisco Tamagno

香奈兒曬黑以後，大家突然開始追著尼斯的夏天跑

1920年代，長期在戶外工作的人才會被曬黑；有錢人不必下田、不必在碼頭搬貨，因此皮膚白皙是一種階級的證明。

這也是為什麼，來尼斯過冬的貴婦，到了海邊仍然帽子、陽傘全副武裝。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這套規矩開始崩了。

1920年代，一群美國富豪、作家與藝術家跑到蔚藍海岸。爵士時代的人沒有上一代那麼聽話，海灘、游泳、派對與夜生活開始進入南法的夏天。

而時尚史最愛講的一段故事，主角是可可．香奈兒(Coco Chanel)。

流傳最廣的版本說，1920年代初，香奈兒在蔚藍海岸搭遊艇度假，不小心把自己曬成一身古銅色。

她回到巴黎，大家沒有嫌她像勞工，反而覺得好時髦。

當然，一個女人不可能曬幾天太陽，就讓整個西方世界突然改變品味。

但這個故事會被講上一百年，正因為它說中了當時正在發生的一場階級翻轉。

工業化之後，愈來愈多人被關進工廠與辦公室。

蒼白，不再證明你不用工作。

反過來，能在夏天放下工作、搭上遊艇，到南法把自己曬成古銅色的，才是真正有錢、有閒的人。

以前夏天的尼斯沒人要來，現在大家開始追著太陽跑。

蔚藍海岸完成了第一次大翻身：

從冬天的療養院，變成夏天的遊樂場。

但這種度假方式依然留在金字塔尖。

真正撞開最後一道門的，是1936年。

登上城堡山俯瞰整片天使灣 圖/Shutterstock

1936年，法國人第一次可以「領著薪水去度假」

1936年夏天，法國職場發生了一件革命性的大事，「兩週帶薪年假」被正式寫入法律。

對當時許多法國工人而言，是人生第一次真正擁有一段不必工作、還有收入的時間。

問題接著來了：

突然多出來的假，要拿來幹嘛？

去旅行唄。

鐵路公司很快推出優惠票價，大批第一次有能力出門度假的勞工，帶著家人、簡單行李與食物，搭上前往海邊的火車。

他們沒有僕人、幾十箱行李，更不可能在豪華飯店住三個月。

他們可能只有兩個星期，甚至只負擔得起最簡單的住宿。

過去沿著海岸散步的是穿戴整齊的貴族；現在普通家庭帶著泳衣、毛巾與孩子走下海。

兩百年間，尼斯完成了一個非常漂亮的階級旅行。

1936年以後，度假終於不再只是有錢人的特權。

尼斯 圖/Shutterstock

而這時候，蔚藍海岸的故事也已經不只屬於尼斯。

再過十年，沿著海岸繼續往西走，有一座小城會用另一種方式，把「到蔚藍海岸看人，也讓人看見自己」這件事，推向全世界。

坎城影展來了。

每年五月，坎城影展登場，全世界的明星、導演、製片人與媒體湧進這座海濱小城。紅毯兩旁擠滿人群，豪華飯店住滿名流，海面停著一艘艘遊艇。

這個畫面，和一百多年前的尼斯有種既視感。

度假從來不只是休息，也是一場社交。

有趣的是，這套今天看起來如此「法國」、甚至如此「南法」的生活方式，最初卻有很深的英國痕跡。

所以，英國人和法國人，到底誰比較會生活？

這段歷史給的答案可能很公平。

英國人把玩法帶來，法國人把它玩成了文化。

坎城影展「坎城影展宮」圖 BAKOUNINE/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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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很大，但故事彼此相連

尼斯的英國人、羅亞爾河的女人堡、巴黎的大改造、聖米歇爾山的潮汐，甚至一頓飯、一件手藝，背後都有另一段法國。

景點看完會離開，故事卻會讓一個地方留得更久。

► 如果想一次把這些故事串起來，可以參考這條法國全覽15日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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