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布蘭為何從畫壇巨星走到破產？《夜巡》背後真正的故事

發佈 2026.09.09 ｜更新 2026.09.10

荷蘭最有錢的年代，林布蘭也站上了畫壇最高處

17世紀的荷蘭正在改變世界。

船隊從阿姆斯特丹駛向亞洲、美洲與非洲，香料、瓷器、絲綢與各種商品進入港口，銀行、證券交易與海外貿易讓一批商人迅速累積財富。這個後來被稱為「荷蘭黃金時代」的年代，也養出一個歐洲少見的藝術市場：買畫的不只有國王、貴族與教會，富裕市民也願意花錢把畫掛進自己家裡。

林布蘭正好趕上這個年代。

他在很短的時間，以肖像畫打響名號。醫師、商人、城市菁英找他畫像，學生進入他的工作室學畫；他娶了莎司姬雅(Saskia)，買下一棟昂貴的大宅，還大量收藏繪畫、版畫、武器、服飾與異國物件。

1630年代的林布蘭，不是等待伯樂的窮畫家，而是阿姆斯特丹最成功的肖像畫家之一。

就在這時，阿姆斯特丹火槍手市民衛隊，要畫一幅大型團體肖像。

大訂單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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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東印度遠征船隊載回豐厚利潤 圖/Wikipedia

大家花錢拍團體照，林布蘭卻把《夜巡》畫成了一部電影

當時的市民衛隊團體肖像畫，很像今天的畢業照：大家都出了錢，自然希望自己的臉被清楚畫進去。

林布蘭卻沒有讓一群人排排站，他讓隊長Frans Banninck Cocq伸手下令，副隊長向前跨步；後面有人裝填火藥、有人舉槍、有人開火，鼓手敲鼓，連狗都被驚動。人與槍彼此遮擋，有些出錢入畫的人甚至只露出部分臉孔。

畫面中還跑出一個全身發亮的神祕女孩，腰間掛著雞，雞爪正是這支火槍手衛隊的象徵之一。她不是普通隊員，更像林布蘭塞進現實場景裡的一個象徵人物。

這幅畫作很像電影場景中的一格底片，林布蘭讓一張團體照，突然有了故事。

更有趣的是，《夜巡》其實不是夜巡。

這原本是白天的場景，後來因污垢與清漆老化讓畫面變暗，才逐漸得到《夜巡》這個流傳至今、卻並不準確的名字。

如果這是一個攝影棚，林布蘭會把燈放在哪裡？

我喜歡攝影，所以特別觀察《夜巡》中對光的運用。

雖然是畫作，現場卻像真的架起一盞大燈。離光近的人明亮，遠一點的人沉進陰影。林布蘭沒有平均照亮每個人：隊長穿著黑衣，副隊長一身黃色，兩人被強光從混亂的人群中拉出來；神祕女孩也亮得幾乎不合常理，還有人只剩一張從陰影裡冒出來的臉。

了不起，近四百年前，他已經像今天的攝影師一樣，利用光線來創作。

今天拍人像還有一種經典布光叫「林布蘭光」（Rembrandt lighting）：主光從人物側上方落下，讓陰影側的眼睛下方留下小塊三角形亮區。《夜巡》不是一張攝影布光教科書，「林布蘭光」也是後世攝影界整理出來的名稱，但林布蘭利用明暗塑造臉孔、空間與情緒的方式，幾百年後仍活在攝影棚與電影片場。

他甚至連看不見的地方都想到了。

近年的Operation Night Watch研究發現，《夜巡》畫布底下有一層含鉛的油性物質。研究人員推測，林布蘭知道這幅巨畫將掛在市民衛隊大廳潮濕的外牆旁，因此預先替畫布做了防潮處理。

這個秘密，藏了將近400年才被現代儀器發現。

林布蘭的《夜巡》 圖/Wikimedia

《夜巡》真的惹怒客戶，害林布蘭身敗名裂嗎？

《夜巡》流傳最廣的故事是：市民衛隊成員看到成品後非常不滿。明明大家都出了錢，有人站在最亮的位置，有人卻被擋住，甚至只露出半張臉。林布蘭得罪了客戶，訂單從此減少，人生一路走向破產。

故事很好聽，問題是，沒有足夠證據證明它是真的。

目前沒有可靠史料證明，當年的委託人曾集體憤怒或拒絕《夜巡》；林布蘭完成這幅畫後，也不是突然沒人找他，後來仍接到重要委託。

真正發生的事，比「一幅畫毀掉一個天才」複雜得多。

1642年《夜巡》完成的同一年，妻子去世。而接下來十多年，林布蘭自己的生活與整個阿姆斯特丹，都開始變了。

學生愈來愈紅，老師卻在1656年破產了

林布蘭很會賺，也很會花。

他迷戀收藏，買繪畫、版畫、雕塑、武器、服裝與各種珍奇物件。妻子去世後，私人生活也沒有平靜下來：他先與兒子的保母海特耶(Geertje Dircx)相戀，最後為婚姻承諾與金錢撕扯上法院；後來女僕亨德里克耶(Hendrickje Stoffels)成為他後半生的伴侶，兩人育有一女。

偏偏這時，阿姆斯特丹也變了。

荷蘭在1648年結束八十年戰爭，富裕的城市菁英愈來愈喜歡明亮、平滑、優雅的畫風。林布蘭昔日的學生Govert Flinck、Ferdinand Bol看懂市場，改變風格，開始拿到重要訂單。

學生跟著時代走，老師卻愈走愈遠。

林布蘭的筆觸愈來愈粗、顏料愈來愈厚，比起把客戶畫得光鮮體面，他似乎越來越著迷於衰老的皮膚、疲憊的眼神與人的表情。

我們不知道林布蘭是否刻意拒絕迎合市場，但結果很殘酷。1656年，他破產了。

豪宅與苦心收藏的藝術品陸續被拍賣。他搬到較平民的區域，伴侶亨德里克耶和兒子提圖斯成立公司，讓林布蘭成為受僱者繼續工作。

那個曾經讓年輕畫家進工作室拜師的明星，最後成了兒子公司的員工。

他還在畫。

晚年的林布蘭留下許多令人難忘的自畫像：沒有刻意藏起皺紋、鬆弛的皮膚與老態。1663年伴侶去世；1668年，唯一活到成年的兒子提圖斯也先他而去。

翌年，63歲的林布蘭在貧病中過世，葬在西教堂一個無名墓地中，他沒有等到後來的翻身。

林布蘭留下一百多幅自畫像 圖/Wikimedia

林布蘭死了，《夜巡》卻開始了另一場冒險

1715年，《夜巡》被搬進阿姆斯特丹市政廳，沒想到畫比牆大，怎麼辦呢？

切畫。

四邊遭到裁剪，左側甚至有幾個人物從此消失。

1911年，它遭人持刀攻擊；二戰爆發後被撤離博物館，一度藏進馬斯垂克的洞穴；1975年又被一名男子猛砍12刀；1990年，再有人朝它潑酸。

它竟然一次又一次活了下來。

更奇妙的是，藝術史的審美也再次改變。林布蘭晚年那些曾經顯得不合時尚的粗筆觸、厚顏料、強烈明暗與不加美化的人物，後來反而成為後世推崇他的原因。今天，他已被視為荷蘭黃金時代最重要的畫家之一。

今天走進阿姆斯特丹荷蘭國立博物館(Rijksmuseum)，《夜巡》甚至擁有自己的展廳。Gallery of Honour兩側聚集維梅爾、哈爾斯、林布蘭等大師，整條視線最後通向它。

荷蘭國立博物館夜景 圖©荷蘭國立博物館

林布蘭63歲就去世了。《夜巡》卻活了近四百年，而且直到今天，我們還在研究他當年究竟是怎麼畫的。

鎮館之寶 圖©荷蘭國立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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