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水公寓：建築的復仇始於一場對抗西裝文明的全裸演說
發佈 2026.01.10 ｜更新 2026.01.11
維也納百水公寓是藝術家百水對現代建築的抗議。本文解析其「三層皮膚」哲學、全裸演說背景、舊料美學，以及這棟拒絕直線的公共住宅如何挑戰人類的居住尊嚴。
30 秒內容精華
這不是一棟漂亮的房子，而是一場預謀已久的「官方造反」。 當所有人都習慣住在冰冷的盒子裡，藝術家百水決定在維也納街角點燃火種。他用回收的廢料與起伏的大地，試圖搶回人類失落的第三層皮膚。這是一場肉體與水泥的搏鬥，也是他留給世界最不安的提問。
如果你感到不安，那就對了
2023年3月，我站在維也納第三區的街角，眼前這棟房子像一團在規矩街道中「炸開」的色彩。它和周圍那些優雅、嚴謹的古典建築格格不入。
如果你對這幢建築有些視覺上的「不適」，甚至覺得有些突兀，請別懷疑，那正是設計者百水先生（Friedensreich Hundertwasser）留給這個世界的見面禮：他就是要你不安。
因為在百水的邏輯裡，現代城市那種「整齊的安穩」，其實是一種慢性自殺。
維也納百水公寓©夏金剛
那個全裸對體制文明咆嘯的男人
想理解這棟房子，建築設計圖只能看見皮毛，百水先生的「肉體觀」才是精髓。
想像一下，一個男人在公眾場合赤條條地站著，面對著西裝革履的官員與媒體，高談闊論的說道，人有三層保護：「第一層是皮膚，第二層是衣服，第三層是建築。｣
這三層皮膚論，就是百水先生看待當代世界與美學風格的價值觀。
「現代建築是害人的毒藥！」他咆嘯著。他認為當時的建商與建築師，剝奪了人類對於「第三層皮膚」的主權，把活生生的人塞進冰冷的、量產的、規格化的暴力直線火柴盒裡。
對百水而言，二戰後的現代化標準住宅，與集中營的冷酷邏輯如出一轍。於是，這棟公寓成了他的戰場，他要用這棟房子，把這層「皮膚」從體制手中搶回來。
70歲的百水先生 圖/wikimedia
一場藝術家對抗現代建築的戰爭
1980年代，維也納市政府給了百水一個「公共住宅」的案子。這簡直是把狐狸放進了雞舍，一個痛恨官僚與標準化的畫家，要如何蓋出一棟符合法規、卻又反對法規的房子？
他沒有建築師執照，在施工期間，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實驗的執念。譬如他拒絕使用直尺。他要求工人在鋪地磚時「隨興一點」，甚至鼓勵他們在水泥牆上留下手感的痕跡。
磁磚的張貼很隨興 圖©夏金剛
冷知識：最迷人的舊料美學
百水公寓那些色彩斑斕的拼貼，其實藏著對世界的憐憫。百水堅持使用大量回收的舊磚塊、被丟棄的陶瓷碎料，甚至讓工人去蒐集當地的廢棄玻璃。他認為，這些材料帶著前世的記憶與溫度，比剛出廠的制式建材更有靈魂。他不是在蓋新房，他是在幫那些「被文明遺棄的碎片」重建臉面。
最著名的設計莫過於「起伏的地板」。這不是為了美觀，百水說：「平坦的地板是為了管理效率，但它讓人忘記了走路的感覺。」他要你走在走廊時，腳掌必須與隆起的地面對話，重新找回身為一個「生物」的本能。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跟我一樣好奇：這樣一份瘋狂、不科學、甚至有點挑釁的設計圖，到底是怎麼讓維也納政府點頭的？
瘋子背後的體面「同謀者」
這得歸功於當時維也納市長布魯諾·克萊斯基(Bruno Kreisky)。
當時的維也納正處於戰後現代主義的疲勞期，滿大街都是死氣沉沉的火柴盒公共住宅。
市長明白，城市如果只有秩序，那跟墳墓沒兩樣。
這是一場權力向藝術暫時退讓的戰爭，也是一種對體制的自我修正。市府不僅給了預算，還特別指派懂建築法規的專業人士去幫百水「翻譯」他的瘋狂。
這代表當時的維也納政府也想做點不一樣的事，他們在問：如果官方帶頭打破規矩，這座城市會不會長出新的生命？
所以，百水公寓的誕生，其實是藝術家的任性碰上了政治家的野心，兩者共同完成的一場實驗。
這場官方造反，成就了建築史上最奇異的座標。如果說巴塞隆納的高第是在為上帝造屋，那麼維也納的百水，就是繼承了那股反對直線的血液，在現代城市的鋼鐵森林裡，為凡人奪回一塊可以喘息的野地。
他不只是在蓋房子，更是「居住心理學」的開拓者，他深知標準化的空間會讓人的精神萎靡。
當全世界還在盲目追求摩天大樓與玻璃帷幕時，百水就已經在實踐「垂直森林」與「屋頂綠化」了。看看現在新加坡、米蘭那些被綠色覆蓋的頂級豪宅，論起輩分，恐怕都要叫百水公寓一聲「祖師爺」。
維也納百水公寓 圖©夏金剛
誰才是這棟房子的「房客」？
當你抬頭看向公寓，會發現那些茂盛的綠意並非裝飾，而是百水合約裡的「硬指標」。
他提出了「樹木租戶（Tree Tenants）」的概念。在百水的世界觀裡，人類並不偉大，我們只是自然界的租客。
所以，他讓樹木從窗戶裡長出來，讓屋頂變成森林。這些樹不收租，卻用氧氣和陰涼償還租金。
更瘋狂的是「窗戶權」。百水主張，住戶有權利把自己窗戶周圍的牆面，漆成任何他想要的樣子。
他打破了「整齊劃一」的美學，因為他深知：多樣性，才是生命不至於枯萎的唯一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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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百水公寓不平整的地面 圖©夏金剛
這不是童話，是他在街角留下的最後一個問題
很多人說百水公寓很「童話」，我倒覺得，它是這座城市裡最「現實」的地方。
它現實地揭露了：人們為了追求管理效率、為了省錢、為了所謂的現代化，到底犧牲了多少身為人的自覺與快樂。
2023 年的那場旅行，我拍了很多照片，但回到家後，留在我腦海裡的不是那些鮮豔的色塊，反而是踏在那不平整地面時的不習慣，所帶來的心理紮實感。
百水先生在2000年於太平洋的船上心臟病發過世，他一生都在逃離直線，最終回歸了大海的波動。
這棟房子至今仍站在維也納的街角，像一個不肯服老的異教徒，對著每個路過的路人提問：
「你現在住的那個盒子，真的有讓你活得像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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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水公寓對面的百水村 圖©夏金剛
商業空間：百水村
當你拍完公寓，轉身走入對面繽紛的「百水村（Village）」買紀念品時，請記得這也是大師的苦心：
他為了守住百水公寓居民的清淨，親手將一幢 1897 年的舊輪胎工廠「廢墟重生」，化作與觀光客共舞的商業緩衝區。
他在這場實驗裡，讓森林長進室內，讓櫃台拒絕直線，甚至連地下的「藝術廁所」都鋪滿色彩，試圖告訴我們，即便是在買賣紀念品、甚至是排泄這種最世俗的時刻，人都不該放棄對美的感知。
百水公寓對面的百水村 圖©夏金剛
FAQ（旅人常問的問題）
Q1：百水公寓可以入內參觀嗎？
不可以。百水公寓是維也納市政府所有的「市政公共住宅」，至今仍有一般市民居住。為了保障居民隱私，內部不對外開放。想體驗內部空間，建議前往步行約 5-10 分鐘的 Kunst Haus Wien（百水藝術館），那裡同樣擁有起伏的地板與百水設計元素，且開放參觀。
Q2：為什麼地板要做成起伏不平的？會不會很難走？
這是百水的核心哲學。他認為自然界沒有平坦的地板，人若長期走在水平面上會喪失感知能力。起伏的地板是為了讓居住者「醒來」，重新找回身體對環境的平衡感與對話。
Q3：那些外牆的顏色是住戶隨便漆的嗎？
百水提倡「窗戶權」，主張住戶有權粉刷窗外區域。雖然在實際管理上仍需符合基本維修原則，但公寓外牆不同色塊的劃分，確實是為了打破「一棟樓就是一個巨大立方體」的單一視覺，強調每個居住單元的獨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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