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為什麼一平方公里就能讓世界頭痛？

發佈 2026.04.07 ｜更新 2026.10.19

一把鑰匙，兩個穆斯林家族，六個基督教派

聖墓教堂每天開門，得靠兩個穆斯林家族合作。

朱德家族保管鑰匙，努賽貝家族負責開關大門。開門時，教堂內的神職人員會從門上的小窗遞出一架木梯，讓努賽貝家族的人爬上去，打開位置較高的門鎖。

到了重要宗教節日，程序可能更加複雜。希臘正教、天主教方濟會與亞美尼亞使徒教會的代表，都可能參與開門儀式。

這座教堂是基督徒相信耶穌被釘十字架、埋葬與復活的地方。但開門的人，竟然是穆斯林。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

因為聖墓教堂裡不只有一個基督教派。希臘正教、天主教方濟會、亞美尼亞使徒教會，以及其他幾個教派，共同使用這座聖堂，卻各有自己的祭壇、禮拜時間與管理權。教堂內部的祭壇、禮拜時間，甚至一道門該由誰開啟，都牽涉不同教派累積數百年的權利。

把大門交給不屬於任何基督教派的穆斯林家族，成了一種維持平衡的辦法。

這項傳統的起源有不同說法。朱德家族的職責常被追溯至十二世紀薩拉丁重新控制耶路撒冷的時代；努賽貝家族則認為，他們的開門責任可以追溯至七世紀。

四世紀，羅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下令興建聖墓教堂。依後世基督教傳統，他的母親海倫娜也曾尋訪耶穌受難的相關遺址。

此後，無數基督徒遠道來到耶路撒冷，只為走近他們相信耶穌受難、埋葬與復活的地方。有些朝聖者甚至在石牆上刻下小十字架，留下自己曾經到訪的痕跡。

這座教堂承載著如此深厚的信仰，卻要靠兩個穆斯林家族每天把門打開。

聖墓教堂同時涵蓋耶穌受難、埋葬與復活的地點，被視為基督宗教世界最重要的朝聖中心之一  圖©夏金剛

西牆不是聖殿，是聖殿留下來的擋土牆

從聖墓教堂走出來，穿過舊城的石板街道，十幾分鐘就能到另一片廣場。

廣場盡頭是一面巨大的石牆。有人把額頭貼上去祈禱，有人把寫著心願的紙條塞進石縫。這就是西牆，常被稱為哭牆。

但猶太人最神聖的地方，原本不是這面牆。

兩千多年前，這裡有一座猶太聖殿。第一聖殿由所羅門王興建，後來被巴比倫人摧毀。猶太人重建聖殿，希律王時代大規模擴建，西元70年羅馬軍隊攻陷耶路撒冷時再次毀滅。

今天的西牆，是古代聖殿山平台的擋土牆之一。聖殿不見了，牆留下來了。對許多猶太人而言，西牆是極重要的祈禱場所，因為它緊鄰古代聖殿所在的聖殿山。

站在西牆前，抬頭往牆後方的高處看，會看到一座醒目的金色圓頂。那裡是古代聖殿所在的山丘。但今天，金色圓頂屬於伊斯蘭教的聖域。

哭牆是猶太教一整個民族的情感核心 圖©夏金剛

同一片高地，兩個名字

金色圓頂的建築叫岩石圓頂聖殿，建於七世紀末。它旁邊還有一座深色圓頂的阿克薩禮拜殿。

許多旅人看到金色圓頂，就以為那是阿克薩清真寺。其實「阿克薩清真寺」有時指那座禮拜殿，有時則泛指包含岩石圓頂在內的整片聖域。

黑色圓頂的阿克薩清真寺是伊斯蘭教第三大聖地 圖©夏金剛

穆斯林稱這片高地為「尊貴禁地」，猶太人則稱為「聖殿山」。兩個名字，指向同一片高地。

對穆斯林而言，這裡與先知穆罕默德的夜行登霄緊密相連。

根據伊斯蘭傳統，穆罕默德在夜間從麥加被帶到「最遠的清真寺」。穆斯林傳統將這個地點與耶路撒冷的阿克薩聖域連結，並相信穆罕默德經歷了登霄之旅。

《古蘭經》第十七章記述夜行，登霄的詳細經過則主要見於聖訓與後來的宗教傳統。耶路撒冷因此被穆斯林視為僅次於麥加與麥地那的重要聖地。

而在同一片高地的下方，猶太人仍然來到西牆祈禱。

問題的核心不在於誰的宗教更重要。這些建築背後的土地、宗教管理權與國家主權，從來不是同一回事。

耶路撒冷舊城天際線上最耀眼的岩石圓頂清真寺 圖©夏金剛

1948年切成兩半，1967年換了主人

1947年，聯合國提出巴勒斯坦分治方案，打算建立一個猶太國家與一個阿拉伯國家。耶路撒冷原本計畫成為國際共管城市，保護各宗教聖地。這個計畫沒有實現。

1948年，以色列宣布建國，戰爭擴大。戰後，以色列控制西耶路撒冷，約旦控制包括舊城在內的東耶路撒冷。接下來十九年，以色列境內的猶太人無法自由前往約旦控制下的西牆祈禱。

1967年6月，六日戰爭爆發。以色列從約旦手中奪取東耶路撒冷，重新控制舊城與西牆。

以色列控制了聖殿山，卻沒有全面接管山上的伊斯蘭宗教事務。與約旦有關的伊斯蘭宗教基金會繼續負責聖域的日常管理，以色列則掌握安全管制。

依傳統安排，穆斯林可以在聖域內禮拜，非穆斯林可在限制條件下參觀，但不得在其中舉行宗教禮拜。

這套安排被稱為「現狀」。它極其脆弱。非穆斯林的參觀、猶太訪客的祈禱意圖、以色列警方對穆斯林進入的限制、宗教管理權的實際運作，任何一項的細微變化，都會被各方解讀為現狀的侵蝕。

例如，以色列警方曾在宗教節日或緊張局勢期間，以安全理由限制部分穆斯林進入聖域，相關措施也引發巴勒斯坦方面及宗教團體的抗議。這些爭議顯示，聖域的出入管理不只是治安問題，也牽涉宗教權利與政治主張。

誰的首都，誰的占領

今天走進耶路撒冷，沿途看到的是以色列的道路標誌、警察與政府機關。以色列國會、總理辦公室、最高法院，都設在耶路撒冷。以色列認定耶路撒冷是「永恆且不可分割的首都」。

巴勒斯坦人也把東耶路撒冷視為未來國家的首都。許多巴勒斯坦家庭世代住在這裡，擁有房屋、學校、商店與宗教生活。他們不認為1967年的戰爭能決定這座城市永遠屬於誰。

國際社會的立場又是另一回事。聯合國安理會不承認以色列透過占領及單方面立法改變東耶路撒冷地位。國際社會普遍認為東耶路撒冷屬於被占領的巴勒斯坦領土，最終地位應透過政治協議解決。

同一座城市，三種現實：以色列實際管轄，巴勒斯坦人提出主權要求，國際社會不承認以色列對東耶路撒冷的主權。

耶路撒冷聖城天際線 圖©夏金剛

回到那把鑰匙

耶路撒冷舊城只有約一平方公里。聖墓教堂、西牆與聖殿山，相距不過幾條街。不同宗教的朝聖者，可能在同一天走過相同的石板路，卻帶著截然不同的歷史記憶。

聖墓教堂的鑰匙，至今仍由穆斯林家族保管。

這項安排並沒有消除基督教各教派之間的分歧，只是讓他們找到一種能夠繼續使用同一座教堂的辦法。

當然，一把鑰匙解決不了耶路撒冷的主權、邊界與居民權利問題。

但它讓人看見，這座城市除了征服與戰爭，也有另一段延續數百年的傳統：協商，以及勉強維持的共處。不同信仰的人，為了讓一扇門每天能夠打開，不得不學會彼此合作。

明天清晨，那扇門仍然需要有人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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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視覺圖 / 夏金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