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米勒:從《Vogue》超模到坐進希特勒浴缸,她經歷了什麼?
發佈 2025.12.15 |更新 2026.11.12
30秒內容摘要
1945年4月30日,一名女子坐進希特勒在慕尼黑的私人浴缸。她身旁擺著元首的照片,腳下是一雙沾滿集中營污泥的軍靴。這張充滿挑釁意味的照片,拍攝於希特勒政權崩潰的最後時刻。照片中的女人曾是《Vogue》封面名模,後來成為戰地攝影師。她究竟經歷了什麼,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希特勒浴缸裡的女人,前一天看見了什麼?
1945年4月30日,德國慕尼黑。
美軍進入這座納粹運動的發源地,希特勒位於攝政王廣場(Prinzregentenplatz)的私人寓所也被美軍占用。
一名女子走進浴室,脫下軍服,坐進白色瓷磚圍繞的浴缸。浴缸旁擺著希特勒的肖像,地板上是一雙沾滿污泥的軍靴。她沒有對鏡頭微笑,神情疲憊。
替她按下快門的是《Life》攝影記者大衛・E・舍爾曼(David E. Scherman)。
照片中的女人叫黎米勒(Lee Miller),曾是美國《Vogue》雜誌封面女郎,如今卻穿著軍服,跟隨美軍深入歐洲戰場。
就在進入慕尼黑之前,她與舍爾曼才走進剛獲解放的達豪集中營(Dachau Concentration Camp),親眼看見納粹留下的大量死者與倖存者。
那天,遠在柏林地堡的希特勒與妻子愛娃・布朗自殺。這張浴缸照片也因此成為二戰結束前夕最令人難忘的影像之一。
然而,若把時間倒回18年前,恐怕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坐在希特勒浴缸裡的女人,竟是當年紐約時尚界最耀眼的面孔。

二戰最具象徵性的照片之一 圖David E. Scherma©Lee Miller Archives
差點被汽車撞死的少女,成了《Vogue》封面女郎
1927年,19歲的黎米勒走在紐約曼哈頓街頭,差點被迎面而來的汽車撞上。
一名陌生男子及時將她拉回人行道。這位救命恩人,竟是《Vogue》的出版人康德納斯(Condé Nast)。
這場意外改變了她的人生。
同年3月15日,黎米勒登上美國版《Vogue》封面。畫家喬治・勒帕普(Georges Lepape)筆下的她,戴著鐘形帽,頸間纏繞珍珠項鍊,呈現1920年代新女性的摩登形象。
她隨後成為時尚攝影師爭相拍攝的模特兒,但黎米勒對自己的未來另有打算。她曾回憶,自己雖然為《Vogue》拍過許多模特兒照片,卻一直想成為攝影師。
1929年,她離開紐約,前往巴黎。
這一次,她不打算再只是鏡頭前的主角。

Vogue超級名模 圖©Lee Miller Archives
她不想再當模特兒:巴黎、曼雷與超現實主義
巴黎的藝術世界,為黎米勒打開了另一扇門。
她遇見超現實主義攝影大師曼雷(Man Ray),成為他的學生、助理、模特兒與戀人。但兩人的關係並非單純的師徒傳承,黎米勒很快便發展出自己的攝影事業。
兩人共同探索的攝影技法中,最著名的是『中途曝光效果』(Solarization)。這種技法能使人物輪廓出現奇異的明暗反轉,彷彿身體邊緣被一道光線勾勒。據黎米勒回憶,她在暗房的一次意外曝光,促使兩人進一步探索這種效果。
黎米勒也將這種眼光帶進自己的創作。她能讓尋常物件變得陌生,也能在看似平凡的場景中發現令人不安的美感。1930年,她已在巴黎設立自己的攝影工作室,並開始以攝影師身分發表作品。
在藝術圈裡,她結識了畢卡索(Pablo Picasso)。兩人維持多年友誼,畢卡索曾以她為模特兒,而她也留下不少藝術家朋友的肖像。
後來,黎米勒返回紐約開設攝影棚,1934年嫁給埃及商人阿齊茲・貝伊(Aziz Eloui Bey),移居開羅。埃及的沙漠與荒涼地景,再度激發她的攝影創作。然而,安逸的上流社交生活逐漸令她厭倦。
1939年,她前往英國,與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羅蘭・潘羅斯(Roland Penrose)共同生活。同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
從時尚攝影棚到二戰前線,她為何拿起相機?
戰爭初期,黎米勒為英國版《Vogue》拍攝倫敦遭轟炸後的景象。
在她的鏡頭裡,戰爭不只是軍隊與武器,也存在於被炸毀的街道、躲避空襲的市民,以及努力維持生活的人們。
1942年12月,她取得美軍戰地記者資格。1944年7月,諾曼第登陸之後,她終於前往法國。起初,她被安排採訪後方野戰醫院的護士,但戰爭很快將她帶到更危險的地方。
8月,她抵達法國港口城市聖馬洛(Saint-Malo),親眼見證美軍攻擊德軍防禦工事。砲火、機槍與爆炸聲不斷,士兵在她眼前倒下。黎米勒不只拍攝照片,還寫下細膩而直接的戰地報導。這場戰役後來成為她最重要的文字作品之一。
她繼續跟隨盟軍推進,記錄巴黎解放、歐洲城市的戰爭創傷,以及納粹政權崩潰前的最後景象。
1945年春天,她來到德國。

《她眼中的世界》劇照/My Video
達豪集中營:她發了一封電報,懇求編輯相信
1945年4月,黎米勒先後進入布痕瓦爾德(Buchenwald)與達豪集中營。
達豪是納粹德國1933年建立的第一座常設集中營,超過四萬名囚犯在達豪及其附屬營區死亡。
她看見骨瘦如柴的倖存者、成堆的屍體,以及停放在營區附近、裝滿死者遺體的火車。
對曾經拍攝時裝與藝術肖像的黎米勒而言,這些畫面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攝影考驗。她沒有迴避。
照片被送回《Vogue》編輯部時,她還發出一封電報:
「I IMPLORE YOU TO BELIEVE THIS IS TRUE.」
「我懇求你們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一位曾替《Vogue》拍攝美麗服飾的攝影師,如今竟必須懇求同一本雜誌的編輯,相信她親眼看見的人間地獄。
1945年6月,美國版《Vogue》以〈Believe It〉(相信這一切)為題,刊登她從德國傳回的報導與照片。時尚雜誌的頁面上,出現了集中營死者的影像。
而在拍攝達豪後,黎米勒與舍爾曼來到了慕尼黑。

達豪集中營解放日 圖/wiki
希特勒浴缸照片,究竟想表達什麼?
重新看那張浴缸照片,會發現畫面遠比乍看之下複雜。
浴缸邊是希特勒的肖像,另一側擺著古典女性雕像。黎米勒坐在浴缸中央,前方地毯上則是她從達豪穿回來的軍靴。
這並非一張毫無準備的生活快照。黎米勒與舍爾曼在浴室裡安排了拍攝,還留下舍爾曼坐進同一座浴缸的照片。
黎米勒的兒子安東尼・潘羅斯(Antony Penrose)後來認為,母親是在以這張照片向希特勒表達蔑視。照片也經常被藝術史研究者解讀為對納粹權力的反諷:一個曾經依靠宣傳建立個人崇拜的獨裁者,如今連私人浴室都被敵方記者占用。
還有一層令人不安的對照。納粹曾將部分毒氣室偽裝成淋浴設施。剛從集中營走出的黎米勒,卻在希特勒的浴室裡洗澡。這個場景因此被賦予戰爭、死亡與清洗的多重象徵。
照片之所以歷久不衰,正因為它沒有提供單一答案。
她是勝利者?是見證者?還是一個剛從人間地獄走出、疲憊到只想洗去滿身污垢的人?
戰爭結束後,黎米勒為何逐漸消失?
戰爭結束後,黎米勒並未立即停止攝影。她繼續記錄歐洲戰後景象,也為《Vogue》工作至1950年代初期。
但戰爭經驗逐漸在她的生活裡留下陰影。她受到情緒困擾,也曾長期酗酒。後世常以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理解她的戰後狀態。但她的人生不只有這一種創傷,童年時遭受的性侵,同樣是她生命裡難以忽視的陰影。
然而,她並沒有完全失去創造力。
1949年,她與丈夫羅蘭搬進英國薩塞克斯鄉間的法利農莊(Farleys House)。這裡逐漸成為藝術家朋友聚會的地方,畢卡索、曼雷等人都曾是訪客。
黎米勒則把自己的實驗精神帶進廚房。她收藏大量食譜,研究各國料理,甚至端出覆蓋金箔的雞肉,以畢卡索設計的餐盤招待客人。更令人驚訝的是,她曾使用一只從希特勒位於德國南部的山間住所帶走、刻有其姓名縮寫與納粹鷹徽的銀盤,盛放食物或飲料。
昔日獨裁者的器物,竟成了藝術家聚會時的餐具。這種近乎荒誕的安排,很難不讓人想起她在巴黎學習的超現實主義。
只是,對她的兒子而言,母親過去那些驚人的經歷,仍是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世界。

導演Ellen Kuras(左一)©Sky UK Ltd
母親死後,兒子才發現閣樓裡的另一個她
1977年,黎米勒因癌症去世,享年69歲。
不久後,她的兒媳蘇珊娜(Suzanna Penrose)為了尋找丈夫安東尼幼年時的照片,好與剛出生的女兒比較,走上法利農莊的閣樓。她沒有找到想要的嬰兒照,卻帶下來幾張打字稿。
安東尼坐在樓梯上閱讀。手稿描述機槍從德軍碉堡猛烈射擊,士兵在彈坑之間尋找掩護。文字生動而緊迫,彷彿作者就在戰場中央。
安東尼起初以為,這必定出自某位傑出的戰地記者。直到父親羅蘭找出一本舊《Vogue》,他才知道,這篇〈聖馬洛之圍〉(The Siege of St. Malo)的作者,竟是自己的母親。
這讓他難以置信。
在安東尼的童年記憶裡,母親受到酗酒與情緒問題困擾,母子關係也曾十分緊張。他知道母親拍過照片,卻不知道她曾站在戰爭最危險的地方,留下如此驚人的作品。
夫妻倆開始整理閣樓。他們找到約六萬張底片、兩萬張照片沖印作品,以及大量手稿、信件、軍方證件與其他文件。一個他從未認識的母親,逐漸從那些箱子裡浮現。
安東尼後來投入多年心力整理作品,於1985年出版《The Lives of Lee Miller》,並持續推動黎米勒攝影檔案的保存與研究。他曾坦言,整理母親作品的過程,讓他重新認識了生前未能充分理解的她。

兒子為母寫傳 圖©Anthony Penrose
電影《她眼中的世界》:凱特溫絲蕾如何重現黎米勒?
2024年上映的電影《她眼中的世界》(Lee),由凱特・溫絲蕾(Kate Winslet)主演、艾倫・庫拉斯(Ellen Kuras)執導。電影於2023年多倫多國際影展首映。導演庫拉斯原本就是知名攝影指導,這是她首次執導劇情長片。
電影以晚年的黎米勒接受訪問為敘事框架,回顧她從時尚圈走進二戰前線的經歷,並重現聖馬洛戰役、集中營與希特勒浴缸等重要場景。不過,電影中的訪談框架與部分情節經過戲劇化處理,不能全部視為真實歷史紀錄。
如果看完電影還想深入了解她在巴黎的藝術生涯、戰後生活與家庭關係,可以閱讀安東尼所寫的《The Lives of Lee Miller》,或參考黎米勒檔案館(Lee Miller Archives)保存的作品。

電影《她眼中的世界》圖/My Video
追尋黎米勒的足跡:從巴黎到英國鄉間
巴黎蒙帕納斯(Montparnasse)
1929年,黎米勒來到巴黎,與曼雷共同探索超現實主義攝影。
她曾在蒙帕納斯一帶設立自己的工作室。今日雖然已難重現當年的藝術家生活,這片街區仍是認識20世紀巴黎前衛藝術的重要起點。
英國法利農莊(Farleys House & Gallery)
位於英國東薩塞克斯郡(East Sussex)的奇丁利(Chiddingly),是黎米勒與羅蘭・潘羅斯戰後生活的家。
如今,這座農莊保存了兩人的藝術收藏與生活空間,也是黎米勒檔案館所在地。訪客可透過導覽參觀故居,認識她在戰爭之外的創作人生。開放日期與參觀方式以官方網站公告為準。
德國慕尼黑與達豪集中營(Munich & Dachau)
慕尼黑是希特勒浴缸照片的拍攝地,達豪集中營則位於城市西北方。
今日達豪已成為集中營紀念館(Dachau Concentration Camp Memorial Site),透過歷史建築、展覽與紀念設施,保存納粹迫害受難者的歷史。
在這裡重新觀看黎米勒的照片,便能理解為何她當年如此急切地要求編輯相信自己所見的一切。
那些不甘只做配角的歷史女性
有人掌握帝國權力,有人挑戰宮廷規則,也有人在死後背負數百年的惡名。她們的命運各不相同,卻都曾在男性主導的世界裡,試圖決定自己的人生。從黎米勒出發,繼續認識那些改寫歷史的非凡女性。
► 雪濃梭堡殘酷宮鬥?國王送給情婦的城堡,為何成了凱瑟琳王后逆轉勝的起點?
► 埃及豔后真的靠美色征服男人?這可能是流傳兩千年最大的誤會
► 居禮夫人發現了什麼?兩座諾貝爾獎背後,她為何曾被罵「波蘭女巫」?
► 淡江大橋設計師是誰?札哈哈蒂從「紙上建築師」到曲線女王的傳奇人生
常見問題
Q1:黎米勒(Lee Miller)是誰?為何被稱為傳奇攝影師?
黎米勒(1907至1977年)是美國攝影師,曾登上《Vogue》封面,後來赴巴黎與曼雷探索超現實主義攝影。二戰期間,她取得美軍戰地記者資格,拍攝聖馬洛戰役、巴黎解放與納粹集中營。她跨越時尚、藝術與戰爭的攝影生涯,使她成為20世紀重要的女性攝影師。
Q2:黎米勒為什麼坐在希特勒的浴缸裡?照片是誰拍的?
1945年4月30日,黎米勒與《Life》攝影記者大衛・E・舍爾曼進入希特勒位於慕尼黑的私人寓所,並在浴室安排拍攝。照片由舍爾曼按下快門,黎米勒坐在浴缸中,旁邊擺著希特勒肖像,地上留有從達豪集中營穿回的軍靴。
Q3:電影《她眼中的世界》(Lee)是真實故事嗎?
電影《她眼中的世界》取材自攝影師黎米勒的真實人生,由凱特・溫絲蕾主演、艾倫・庫拉斯執導,2023年於多倫多影展首映,2024年上映。電影重現她在二戰期間的戰地採訪與希特勒浴缸照片,但訪談框架及部分情節經過戲劇化改編,並非所有畫面都有對應的歷史紀錄。
Q4:黎米勒與曼雷(Man Ray)有什麼關係?
黎米勒1929年前往巴黎,成為曼雷的學生、助理、模特兒與戀人,兩人共同探索超現實主義攝影,包括運用中途曝光效果(Solarization)。不過,黎米勒並非只是曼雷的謬思女神,她在巴黎設立自己的攝影工作室,並發展出獨立的藝術風格。
Q5:黎米勒的攝影作品為何在她死後才重新受到重視?
1977年黎米勒去世後,兒媳蘇珊娜在閣樓尋找嬰兒照片時,意外發現她的戰地手稿。兒子安東尼隨後整理出約六萬張底片、兩萬張沖印照片及大量文件,並於1985年出版《The Lives of Lee Miller》。
| 本文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
主視覺圖©Sky UK Ltd
